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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石磨

    2015-11-17 7:53:15点击:

    做盘上等的石磨,一要选坚硬耐磨的石料;二要由手艺精湛的石匠来做。石匠先到山上劈两大块石坯,大石坯经过铁锤无数次的精细雕琢,变成两扇厚重的圆磨盘坯子,粗糙又不失精细。磨盘的上下扇都是个圆柱体,正当中是磨脐,底部是个更大的边沿上翘的圆盘形,边上留着外凸的磨嘴。磨盘上扇正中偏外钻个拳头大小的磨眼,边上打两个插磨棍的石眼。下扇中间安个铁箍磨脐。上扇下面和下扇上面,分别琢着道道倾斜的石锯齿,上下两扇扣在一起默契合窝。整个磨再用几根粗石柱撑起来。石眼里插上短木橛,系上结实的绳套,磨棍套上绳套,单人推或双人推,也可用毛驴拉。如果用驴拉,当然要把驴眼用黑布蒙上,防止它偷吃磨盘上的粮食。那沉重的石磨顺着逆时针方向,咯吱咯吱地欢唱,一圈一圈又一圈,越推,磨越沉;越推,腿越酸。磨的上扇在动,下扇不动,磨眼吞进五谷杂粮,嘴里吐出面粉或黏糊子。石磨最有口福的,农家新鲜的粮食进仓,石磨必定最先品尝。年复一年,在单调重复的旋转中,磨牙被磨钝磨平了。经过石匠叮叮当当的锻磨,磨牙又恢复如初。经过数次的修复磨牙,石磨会变得愈来愈薄。一年四季,石磨诉说着乡村的酸甜苦辣,喜怒哀乐……

   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我们村是“农业学大寨”的典型,深冬腊月集中全村人搞会战、整修大寨田。几年下来,村里的自然条件明显改善,到处是梯田、水渠和道路,全村老少听说粮食产量要“过长江”,每亩产粮600斤,人人备受鼓舞、干劲倍增,可到秋天分到各家的粮食仍不宽裕。一年到头,一日三餐,几乎全是地瓜和瓜干、玉米,逢年过节才偶尔吃顿小麦面的水饺。赶上闹春荒、秋荒,就得吃榆树钱、野菜和地瓜秧、萝卜缨。当时没有加工机械,生产队里分的口粮全靠石磨来碾压。村子里人多磨少,磨粮食要提前向有磨的邻居打招呼。谁家有盘石磨,在村里就显得地位高。借到了磨,妇女们带着孩子抱着磨棍,赶忙或推或拉,十分辛苦。用完邻居家的磨,磨眼里会留下少许的粮食,叫“留磨底”。也有的人家为了不浪费粮食,干脆搬开磨盘,用刷子仔细地清扫磨瓣上的面粉。磨瓣像一排排的牙齿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在石磨那绵绵不绝转动声中,乡村度过了那段饥馑岁月,邻里之间也结下了互相帮助的深情厚谊。孩子们天天盼着那石磨转。石磨一转,白花花的地瓜面、红红的高粱面、黄澄澄的玉米面就像瀑布一样从磨唇流到磨槽里。不久,香气四溢的细面条、金黄的玉米粥、喷香的煎饼,就端上饭桌,孩子们争着、抢着,快乐极了。那个年月,一顿白面水饺是孩子们一年的盼望!

    乡村最难熬的是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,那是最灰暗、最没情绪的日子。瓜干、苞米没了,就只能靠一些杂粮和蔬菜、野菜充饥。谁家磨响,说明谁家生活还过得去。如果哪天哪家没有了石磨响,说明这家断粮了。因而有磨推,是一种幸福的满足,一种富裕的象征。

    那年月,家中最累的是母亲。为了不耽误白天到生产队里挣工分,磨粮食大都是利用晚上或者天亮前这段时间。石磨就支在堂屋西窗户外面,有时能借一缕月光,有时只好点一盏昏暗的油灯。小时候,煎饼是我老家最顶事的主食。当时农民多吃粗粮,做窝窝头不好吃,做成煎饼,吃着就顺口了。煎饼是用粗粮做的,高粱、谷子、苞米、地瓜干,只要是粮食,就能做煎饼。石磨除了磨干粮食,还可把刚分的鲜地瓜磨成糊状烙煎饼。各种粮食经过石磨重重地压磨,都变成了粉面或面糊,但这面粉压得比较粗糙,须箩箩几遍才能做煎饼、饼子等美食。母亲磨过粮食,再放在笸箩里,笸箩上面支上二根光溜溜的木棍,上面架着箩。在昏暗摇曳的煤油灯下,娘用手将箩一推一拉,哐嘡哐嘡,声音极富节奏和韵致,面粉就顺着细细的箩眼落到笸箩里。箩里剩下的粗渣再次倒进磨眼继续磨,一遍,二遍,三遍……直到粮食几乎完全粉碎。等粮食磨完了,也箩完了,母亲早已腿疼腰酸,身上、脸上连眉毛上全落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粉,浑身上下都被染白了,显得十分沧桑,让人心痛。

    推磨是一项极其简单的重复劳动,有力气就行,不需要多少智慧和技巧。这活既累人又枯燥无味,非常单调!我有时也帮母亲打个下手,或者帮助推磨,或者拿个勺子站在一边往磨眼里添粮食。推磨偷不得半点懒,你不用力推,那磨自然也不会动。石磨很沉,一会儿工夫汗水就从额头、肩上流淌下来,滴滴答答地掉到地上。我记得当年,为了熬时间,推磨时我以磨嘴为标志在心里默数转的圈数,数五圈闭一会眼。开始还能数准已经推了多少圈,时间一久就数乱了,只迷迷糊糊地往前走,双脚像踏在棉花团上,最后只觉得天旋地转,胃里往外冒酸水……

    记得那年春节前,家家储备完过年吃的煎饼和馒头,又开始做春节大菜豆腐。头天晚上母亲泡了半盆黄豆,第二天鸡刚叫就起床用葫芦瓢舀到小盆里,放在磨顶上开始磨。第一勺黄豆倒进磨眼,石磨就发出咯吱吱的响声,磨周围顿时飘来黄豆那淡淡的清香。起初,我在一旁看着娘推磨,黄豆太多,推得时间久了,只见娘的脚步越来越沉了,额上冒出汗珠,石磨也转得更加缓慢了。我心里很着急,夺过娘的磨棍就往前推,只推了几圈就走不动了。娘又给我找了根磨棍,娘在前,我在后,顿觉石磨轻快了许多。雪白的豆汁淅淅沥沥流淌到磨盘上,沿着磨嘴流到木桶里。磨完豆浆,娘就用细纱布过滤,再倒进锅里烧开、轻轻点上卤,天亮时豆腐就做好了。娘盛给我一碗鲜嫩的豆腐脑,推磨时的疲倦与辛劳一下子烟消云散。

    无论是早春或是初冬,无论是晴空万里还是雨雪交加的日子,只要想起石磨转动的岁月,总感到普通的石磨承载了太多的苦难与酸涩,但那单调里包藏着一种温暖,滋生出无比的亲切和无限的怀念。我无法计算母亲一生在这狭窄的圆形磨道里绕了多少圈,转了多少天、多少年!可我知道是那沉重的石磨,磨走了母亲青春的容颜和黑发,磨出了她满脸的皱纹和周身的病痛。

    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,电磨、粉碎机、煎饼机等机器取代了原始的石磨。天长日久,石磨被闲置、被冷落,渐渐退出了山乡舞台。唯独石磨和母亲推磨的身影,始终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脑海里。